耳机里传来平缓的提示音。安尼(化名)坐在椅子上,脑电帽紧贴头皮,双手套入机械臂手套。屏幕上的光标随之移动,机械手套缓缓收紧,随即跳出一个笑脸。

这是北京协和医院脑机接口门诊里的一幕。诊室陈设简单,一个脑电帽、一副耳机、一台显示屏、一双像手套一样的机械臂,这是一套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,也是该门诊目前主要的治疗方式。

科幻作品里,脑机接口能让人用意念控制万物;在这里,它主要是帮助部分偏瘫患者,通过反复训练,一点点找回抓握这类基础动作能力。

“屏幕上的笑脸与哭脸,是这套设备的反馈机制。”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常健博对中新健康解释,患者想动,机器同时动了,屏幕跳出笑脸;没动,则出现哭脸。

很多人只留意到机械臂的动作,但这套训练藏着三重反馈:机械运动、音频提示,还有屏幕上直观的视觉信号。“所以每次上机前,我都会叮嘱患者,注意看、注意听,感受自己手部的变化。”

这套设备的原理,学术上叫“运动想象”:当人在脑中清晰模拟某个动作时,即使身体没有动,大脑运动皮层对应的区域也会被激活。脑电帽捕捉到这种激活,解码成指令,驱动机械手套完成动作——意念匹配成功,手套带动手部活动;信号不匹配,设备便纹丝不动。过去,运动想象全凭病人自己闭眼“空想”,想没想对,谁也不知道。脑机接口让“意念”变得看得见、摸得着。

“虽然说出来可能感觉有点神神叨叨的,但这其实就是心有所念,必有回响。”常健博说。

门诊里,患者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“能不能恢复到得病之前的正常水平”。来评估的人,大多对脑机接口抱有很高期待。

常健博不会回答能或不能。“我通常会先帮患者确立一个实际想恢复的功能。比如他(患者)是希望恢复到能用筷子,还是抓勺子。”把目标落到具体的生活动作上,再谈有创的方案大概是什么样,无创的方案大概是什么样。

“当前,脑机接口还没那么科幻,它只适合一部分神经功能缺损的病人。”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赵元立说。开设门诊的初衷,是把这项技术落地到临床,让患者真正获益,同时持续收集临床数据,反过来推动技术研究。

赵元立指出,脑机接口目前临床有清晰边界:现阶段真正成熟、能够落地用于患者治疗的,主要是偏瘫运动功能重建,针对脑梗、脊髓损伤造成的运动障碍。语言功能重建、意识促醒、视觉修复等方向虽已有相关研究,但短期内还难以大规模用于临床。

门诊核心工作是评估与分流,“能不能做,要看头部影像有没有对应的病理基础,还要评估认知水平,确认患者能不能配合训练,同时判断神经缺损类型,是运动障碍、听力障碍、癫痫,还是其他神经系统疾病。”常健博说。

有业内专家对媒体指出,约15%-30%的人无法完成有效“运动想象”,无论怎么想,都产生不了系统能识别的特定脑电波。对这部分人来说,运动想象范式的脑机接口“起码不能用”。

确定适配之后,门诊做分流处理:适合无创、存在运动障碍的患者,直接在门诊开展康复;符合植入条件的,门诊完成初筛,转入病房做进一步术前评估和临床试验。还有一部分就诊者仅做咨询,医生给出神经调控相关的治疗建议。

疗效评估不靠复查影像,主要依靠神经查体。“运动障碍患者,我们评估肌力、肌张力、肢体活动灵活度;帕金森患者会录像,观察行走速度;癫痫则统计发作次数。都是成熟的疾病评估手段,脑机接口只是一种新的干预方式。”常健博说。

临床以一个月为一个疗程,每周训练2到3次,每月复查评估一次。一般连续治疗不超过三个月,算作一个完整大疗程。整套上机流程约40分钟,其中有效训练时间25分钟。

至于治疗费用,按北京市医保局规定,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首次990元,从第二次起每次330元,属于医保甲类。不过,这项政策目前仅适用于天坛医院、宣武医院、北京大学第一医院、北京协和医院四家试点机构。

“脑机接口的本质,就是反复在脑中想象动作。”常健博说。有患者一边训练一边反复担忧疗效,内心顾虑多,反而影响训练效果。

安尼是协和脑机接口门诊首位通过筛选的体验者。2024年突发脑出血后,偏瘫后遗症让他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康复的希望。做了3个多月无创脑机训练,原本僵硬、难以伸直的左手,现在能自主张开三分之一,肌张力异常发作明显减少,每天能稳定步行3000至4000步。

“有了希望,那就是好的。”常健博觉得,对那些病情严重又无法纳入临床试验的病人来说,门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
协和脑机接口门诊每周开诊两次,月咨询量近百人次,但受限于设备、精细评估流程,每月仅七八十人可完成专业评估,大量患者咨询但无法全部入组训练。即便筛选成功,能够上机开展无创康复训练的名额依然紧张:一套无创脑机单元,每个月最多只能服务5到8名患者。“患者非常多,但服务能力有限。”常健博说。

2026年5月,西南证券医药发布研报称,2026年脑机接口将告别“讲故事”,走向规模化产业化,进入“看产出”的元年。

脑机接口大致分为三类:侵入式,电极直接植入大脑皮层;半侵入式,电极放在硬脑膜外,不穿透脑组织;非侵入式,电极贴在头皮外。

三条路径的成熟度、支付方和商业化节奏各不相同——它们面向的市场,也并不相同。